桃花小榭,落英缤纷,美酒佳酿,对饮欢悦。
桃花酿的香气在桃林间四处飘荡,沁人心脾。桃花落尽之处,一位雪白衣裳的女子仪态清闲的抚琴。琴音清脆,婉转动听,却有着说不出的惆怅。美丽淘气的桃花瓣落在她的肩上,彷佛是自惭形秽,倏的滚到地上。
“艳若桃花,洁似玉莲。”斜倚在女子旁边的男子吟诵着称赞女子。
女子冰雪般洁白的肌肤泛起一阵红晕,透过飘拂的桃花瓣看去,真是倾城绝世,宛如遗落凡尘的九天仙子。
风神俊秀的男子,双眸明亮如星,明亮的背面却是幽深如地狱的暗,神秘得让人毛骨悚然。
如果有画师在这里,一定惊叹于这幅美妙的人间真景,如此的男子,如此的女子,般配得无以伦比。
可是这幅美丽的画卷却被两个最不应该的人看到了。
他们躲藏在幽深的桃林深处,两天不吃不喝,等待的就是画卷中两位主人的出现。
他们是佯市的暗客,专门为佯市四处收集美女。佯市是如今桀思兰大陆最大的地下黑市交易地,无数的娘家妇女从那里被逼迫堕落成青楼女子。
这一次,他们行动的时候,却有了一丝的迟疑。
如此美丽圣洁的女子真的要从我们的手上开始污迹的命运吗?
离叁十指紧握,身体颤抖。
我这是怎么了,干了十几年的暗客,居然会对一位女子不忍心下手。
极久擦掉嘴边的涎水,给同伴递了个眼色,示意他行动。
“跟我们走。”离叁语意颤抖,不敢正眼看女子。
女子嫣然一笑,对男子道:“他们是你的朋友吗?”她的声音有着说不出的好听。
男子语气含糊,垂目道:“对不起,兰儿,我的生意失败,欠了很多的债,我只有……”欲言又止,男子始终说不出口。
“他把你给卖了。”极久厌恶的看了一眼男子,对女子同情的道。
“原来是这样啊。”兰儿幽幽的回答,盈盈眼波中,就要垂下泪来。人见人怜。温柔娴静的女子,被夫君抛弃也不敢反抗么?
“只愿我的牺牲能让你摆脱困境,修泽,保重啊。”女子站起来,如雪的白袍在风中轻扬,柔软如月华,袍角的六棱雪花素印散发着幽幽的寒气。
兰儿随极久而去,修泽追了上来。
“让我看着她离开吧,至少让我知道她跟了何许人家。”极久犹豫,这不符合规定。
兰儿恳请的目光停留在离叁身上,他浑身一热,只觉得为了这一道目光,无论上刀山,还是下火海,都是值得的。
“让他去吧,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担待。”离叁挺着胸膛担保。
佯山城,地下黑市。
这次的拍卖与众不同。
卖主亲临了现场。这在佯市创建以来,还是头一遭。
这次拍卖的货物与众不同。
以往被贩卖来的女子都是神色哀伤绝望的,她们或埋头不语,或默默哀泣,或寻死觅活,或诅天咒地。
粉红绣褥上的女子,安静娴雅,吹弹可破的雪白肌肤,晶莹透明,她不哭不闹,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,不做任何的反抗。
她的双眸中,淡淡的水波荡漾着,扰人心忧。
“小女子来到此地,只为了能够替夫君解忧,无论谁买了奴家,我都会尽心尽力的服侍,就如我待我的夫君一般,夫君,我不怨你。”兰儿满目含情的看着修泽,眼波流转,哀怨顿生。
下方,百位买主均对修泽怒目而视,虽然对兰儿都垂涎欲滴,但对兰儿多了几分敬佩,对卖妻的修泽充满了鄙夷。
修泽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,他那里受过这样的待遇。一丝苦笑在他的嘴角荡漾。
沧兰啊,你是在报复我把你扯进来吗?
兰儿站起来,刚才她掩身在绣褥中,人们都没有看见她四肢都被玄铁打造的锁链束缚着。
众买家都起怜悯之心,她静美到了极致,让人心静,想脱离浮华,只愿与之携手归隐山林。
“快出价吧。”台下的人都跃跃欲试,恨不得马上把兰儿抱回家,宠在手心里。
一位衣饰华贵的美妇人拿着一把美人扇扭扭捏捏,惺惺作态的走出来,满脸含笑道:“各位老爷,少爷别急,兰儿姑娘在这里呢,又飞不了。”
这位美妇自有一种雍容华贵的风姿,可是与兰儿一比,真有云泥之别。
美妇刻薄的看了兰儿一眼,妒忌得快要发疯。
世上真有如此美丽的人吗?美妇主持这佯市美人市十几年来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好看的人儿。
“诸位大爷,公子,我们的拍卖就要开始了,兰儿姑娘的低价是一万两金子。”美妇掩面而笑,这一万两金子的低价从佯市开市以来,还没有出现过。
“我出一万五。”
“我出两万。”
……“我出十万两。”一个还有些稚嫩的声音道。语毕,整个美人市鸦鹊无声。
循声望去,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正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兰儿。
“哎哟,是不夜之国雷氏家族的公子啊,咱们兰儿可真有福气。”美妇妖媚的扫视四下,道:“诸位,还有比雷少爷出价高的吗,咱们兰儿可就要归雷少爷了啊。”
兰儿抬起了头,美目瞧见了雷风,嫣然一笑,让人销魂。只是没有人看透她笑容中隐藏的深意。
“我出二十万。”语惊四座,就在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中,一身黑衣的青年公子,双眼阴鸷,却说出了最不平常的话来。
二十万两金子买一位女子。
台上的兰儿和修泽交换了一下眼神,均是神色怪异。
“哟,这位公子是?”美妇狠狠的扫了一眼旁边的属下,这场子中有这样阔绰的客人,她居然不知道。
那位青年公子的身后站着三个粗狂彪悍的大汉,看他们的样子,应该是常年待在海上。
“你不用知道我是谁,我只要能出钱买人就行了。”青年冷冷的道。他给后面的侍从递了个眼色,突然,美人市的大门轰然关上。一群黑衣蒙面的人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众人惊恐不定,美妇强作镇定的道:“好大的胆子,居然敢打佯市的注意,你不去问问,这里是谁的地盘。”
青年男子笑道:“我当然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,我才见过他。”言毕,他提起了一个血淋淋的包袱。他手一松,包袱滚落在地,竟然是一个人头。
美妇瘫软在地,那是他们的大老板啊。
青年男子走上高台,打量着兰儿,兰儿竟然没有丝毫的畏缩,与他阴鸷的双目对视。最后,竟是青年男子先移开了视线。
“真是太像了,怎么会与画上的雪狐这么像呢?”青年男子喃喃。
听到雪狐二字,兰儿和修泽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。
“不可能是雪狐将军。”青年男子遥遥头,对下面的人道:“我喜欢杀人,可是我不随便杀人,特别是不杀聪明的人。我来自幽冥海,人称冥神太子。”
下面的人倒抽了一口凉气,幽冥海海盗世家的长子冥神太子的大名谁都知道。
“我来这里是为了财,你们可以放心,只要你们肯跟我合作,我保管你们平安无事,我为你们都设定了价码,你们想尽快逃离这里的话,就让家里人拿钱来赎吧。”冥神太子冷笑,缓步走到兰儿的身边坐下。
一旁的修泽此时露出了玩味的表情。兰儿有些嗔怒的瞟了一眼他。
冥神太子右手支着下颔,不住的打量着兰儿道:“跟我回幽冥海吧,我给你天下女人想要的一切。”
兰儿做思索状,良久,道:“天下女人要的一切我都不想要,我要的,只是负心汉的心,你把他的心取给我,让我看看是什么颜色的。”
冥神太子阴鸷的眼神立刻瞟向了修泽,修泽苦笑道:“冥天,我像负心汉吗。”
冥天一惊,这人竟然直呼他的名字,他的名字极少有人知道。
修泽继续道:“沧兰啊,你玩过火了。”
兰儿已经斜倚到了绣褥上,眼波中流转着无限的哀怨:“我对他付出一切,他却如此轻薄待我。”
冥天天生对负心的男子有所敌意,他杀气顿声,一掌向修泽劈去。修泽却是十分容易的就闪躲开了。
冥天这才知道遇到了高手,立刻用上了十层的功力。修泽一直十分灵活的闪躲,没有攻击,可是他闪躲时飘逸的身形和步伐,让冥天心惊,这人要杀我的话,易如反掌。
“沧兰啊,我只知道凌伶的媚惑之术厉害,没有想到你也这么擅长啊。”天下能在冥神太子全力攻击下还能分心说话的人屈指可数,而修泽刚好是其中之一。
“呵呵。”兰儿居然笑了,笑容宛如盛开的莲花,圣洁而绝美。
兰儿笑卧绣褥,风情万种,冥天的属下们都看呆了,就在这时,另一拨人马靠近了美人市的大门。
轰的一声响,被关住的大门上出现了一个大窟窿,一群身着轻甲的人鱼贯而入。与冥天的属下混战。
在场的客人们迷糊了,这是黑吃黑,还是有人来救我们?
美人市乱不堪,一些人趁机敛财,那些被吓得失神的公子老爷身上的财物尽失。极久却趁机靠近了兰儿。
极久对兰儿垂涎已久,只是苦于自己无钱无势,待着这个机会,只想把兰儿给带走。
极久拔出随身匕首,劈砍兰儿身上的锁链,兰儿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道:“这个玄铁锁链是砍不断的。”
极久却没有听的进去,满脑子都是带走兰儿之后如何淫欲人生。
兰儿挑了挑眉头,暗道:“媚惑术有点过火了。”
就在这时,雷风上前,一把推开了极久,道:“兰儿别怕,我救你出去。”
兰儿现在才看清了雷风,只见他还满脸稚气,神色如常,双目中没有燃烧如极久们的欲火,可见他还是个童子之身,未尝男女之事。
雷风不知从那里搞到了钥匙,轻易的就为兰儿解开了锁链。兰儿笑道:“多谢雷风少爷了,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。”
雷风一时窘迫的说不出话来。
兰儿抚摸雷风的头道:“还是个孩子呢,以后别来这里了。”
雷风点头。
“修泽,速战速决。”兰儿道,声音阴柔,却有着说不出的霸气。
修泽冲着兰儿作了个鬼脸,只见他右手食指微弯,大地便上下涌动起来。
冥天惊骇道:“南方护法。”
修泽嘿嘿一笑,道:“咱冥神太子还知道我的大名,我真是受宠若惊啊。”
冥天苦笑,他来这里之前明明打听到南方护法已经离开了这里去了雅忒城,若不然,就算他有一百个胆子都不敢在这里来闹事。
冥天知道现在事态紧急,反而从兰儿的媚惑术中清醒过来,正色道:“家父与南方护法也算有交情,这次是我自做主张到了您的地方闹事,还请南方护法大人先放我回去,向家父说明一切,然后我自会到南方神殿请罪。”
修泽笑道:“不用这么麻烦了,你一踏入我的境内,我就已经告诉冥神老头你在我的手中了,他正等着我开价来赎你呢。”
冥天一听,顿时气得咬牙切齿,他总算明白自己一路走来,为什么这么平静了,原来自己早就在他的监视之内。
冥天想到今日受到如此的屈辱,若真被父亲赎回去,自己也再难抬头做人,何不拼一拼。
冥天一念至此,身形忽的闪到了兰儿的身边,雷风被他飞起一脚踹下台,兰儿受制在了他的手中。
“你放了我的属下,不然我就杀了他。”冥天威胁。
“别别,有话好好说。”修泽示意属下放人。
冥天携着兰儿退到了门口,此刻兰儿对他已经没有用处了,再带着她只是一个累赘。
冥天却不想放手。
“兰儿,跟我去幽冥海。”冥天道,深情无限。
一旁的修泽却再也忍不住,笑了出来。
“沧兰啊,你就跟着他去吧,把你交给他我也放心了。”在场的人都被这三人给搞糊涂了。这些人突然间觉得沧兰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,好像以前听过的。
兰儿回头望着冥天,眼神突然变得十分犀利,一阵寒气从她的体内发出去,冥天和他的属下们如堕冰窖,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。
兰儿脚尖轻点,飘然落到了修泽的身旁。
“游戏结束。”兰儿道。简单的四个字,却把在场的所有人给怔住了。
这四个字铿锵有力,分明是个男子的声音。
“是幻术学院的雪妖沧兰老师。”不知道是谁最先反映过来,叫道。
冥天惊的说不出话来,双目怔怔的望着沧兰,突然笑了起来。
“原来你真的是雪狐将军。”冥天舒心的笑:“我这一趟虽然一败涂地,但是见到了传说中的雪中天狐,也算不枉此行。”
沧兰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,喃喃道:“雪狐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了,那已经是过去的我,现在的我叫沧兰,幻术学院的老师。”
冥天一惊,也不知道为什么,知道了沧兰是个男的,非但没有失望,反而更加高兴。
修泽道:“冥神太子是怎么知道沧兰过去的名字的。”
冥天躬身道:“我家曾祖曾经在雪狐将军的帐下效命,当年跟随雪狐将军冲锋陷阵,还有幸被将军救过。家祖无法答谢,便画了一张将军的画像放在家中,让我们子孙世代记得将军的恩惠。”
“哦。”沧兰轻挑秀眉,似乎在搜寻过去的记忆,在他模糊的记忆中,似乎救过一个皮肤黝黑的血性汉子。
“呵呵,我倒是忘记了。”沧兰道:“冥神太子想必已经不会逃跑了吧,这就跟着我们会南方神殿吧。”
冥天想也不想便答应。他不是没有想,而是根本不用想,雪域宫的雪狐将军和天穹宫的南方护法,都不是一般的主。
美人市的乱就此完结,客人们茫然的照样付给了赎金,不过付给的是南方神殿的救人答谢钱,谁付钱的时候都没有半分犹豫,毕竟他们都要在南方护法的辖地中过活。只是期盼下次不要被南方护法抓到把柄,天下间谁都知道南方护法敛财的本事一流,花钱的本事也是一流。
第二天,南方神殿下了一道旨意,取缔了佯山黑市。冥天自愿付出准备买沧兰的二十万两黄金作为赎金,回了幽冥海,并发誓永远都不再踏入南方护法的辖地。
修泽抓起一把金子,金光晃的他挣不开眼睛。
“沧兰啊,咱们这一次的收益不小啊,真希望冥天那小子多来几次。”南方护法此刻的样子整个一个土匪。
沧兰正悠闲坐在竹林间抚琴,琴音清越,叫人舒心忘忧,返璞归真。只是他的琴音始终无法让修泽的心静下来。
“别望了我们的约定,我帮你抓冥天,得到的赎金九层用来给辛未学院建图书管。”
修泽嘿嘿笑道:“我可是宜修学校的总校长,当然不会忘记给我的学生们好处了,只是可不可以别这么多啊。”
沧兰白了他一眼,冷然道:“明天我要看到金子被送到辛未学院。”
修泽无奈的摆了摆手,苦笑道:“再见了,我的金子。”入夜,修泽与沧兰同坐一辆马车,回到沧兰的住处——雪域轩。
雪域轩在幻术学院最安静的一个地方,是南方护法专门为来自雪域宫的七位老师仿照雪域宫修建的。
话说,当时的天下最强大的国家叫星陨国,它的属国不计其数,领土占了天下一半。
星陨国的统治者是号称神之后裔的能量体,能量体有接近永恒的生命,而且天生就怀有特殊的本领。
星陨国由四位神圣能量体控制,他们分别是星陨王,大祭司,天衣宫主,冰灵王。
雪域宫的主人便是这冰灵王,冰灵王用自身的灵力和雪域的寒气创造了数以万计的雪妖,统治冰域,独霸一方。这冰灵王阴鸷桀骜,脾气乖张,天下没有人敢去惹他,而他又对自己创造的雪妖爱若生命,是故天下人无不对雪妖又怕又恨。
宜修学校乃是天下最大的魔武学校,在星陨国南方护法的辖地之中,南方护法便任了总校长。雪妖天生幻术高强,雪域宫便派了七位老师来幻术学院任教。南方护法受到冰灵王的威胁,若是他的雪妖少了一根头发,便会让修泽吃不了抖着走,所有南方护法还不好好的贡着他们。
雪域轩到了,幻术学院的院长急忙上前迎去。
修泽对他挥挥手,示意他该干什么,干什么去。便与沧兰走了进去。
雪域轩的其他的五位雪妖都闲来无事,坐在大厅闲聊。
修泽与沧兰刚走到门口,就听到了一个风骚入骨的媚笑:“哟,南方护法大驾光临,真是稀客,你这几天把我们沧兰拐骗到什么地方去了?”
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,一位和沧兰一样的雪白衣服的人迎了上来,他的白玉般的手中佩戴着缀满无数极小的铃当的手链。
那人的眸子妩媚多情,顾盼生风,俨然一个妖孽般的男子,四叶落语最风情万种的女子都极不上他的分毫。
这人便是在幻术学院教授“媚惑术”的凌伶。沧兰的媚惑术跟他比起来差了许多啊。
修泽急忙移开视线,不敢与凌伶的目光接触,他在凌伶的媚惑之中可是吃过大亏的。
“凌伶真是爱说笑,天下能有谁拐骗得了沧兰的话,我就把自己的头给他当球踢。”修泽扫了一眼大厅,忽的双眼一沉:“诺冰去那里了?”
沧兰也是神色一紧,凌伶道:“他没有跟你们一起吗?”
修泽转身,正准备离开,却被沧兰叫住。
“你去哪里?”
修泽低声道:“你们是不能离开的,我必须把诺冰找回来。”
“你以为诺冰逃跑了吗?”沧兰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的凌厉:“他会回来的,我相信他。”
其他的雪妖也纷纷附和。
“我给他十天的期限,十天之后他不回来的话,我只有上报雪域宫。”修泽说完后离开。
修泽踏出雪域轩,微微叹气。七位流放到此的美丽,真的能够平静的度日吗?他十分怀疑。只希望你们好自为之。
雪域轩是一个囚牢,专门关被流放到这里的雪妖,看守人就是南方护法。
正文第一章雪妖之女1
许多年以后,我依然会记得,那天早上的情景。
一夜的恶梦之后,我全身酸痛,自从父亲死后,我就没有安稳的睡过一个好觉。不是为死去的人的悲伤,而是为了还活着的人担心。我时刻都担心着家里唯一疼爱我的母亲也会离我而去。
我的母亲在父亲死去后,就整个人垮了,精神恍惚,不吃不喝,她的身体里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寒气。我不明白那样致命的寒气怎么会从一个活着的人身体里散发出来。
族人们对母亲的变化毫不关心,在他们的眼里,母亲变成这样是理所当然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的确是理所当然。
我记得那天我支撑着身体,努力从床上爬起来,我要去给母亲送药。家族里除了我以外,没有人理会母亲了。他们对母亲有一种极度的厌恶,除了母亲身上的寒气,更为了她的来历。
母亲的来历足以让所有的人惊恐难安。爷爷说母亲不是人,她是千年的雪妖——以冰为骨,以雪为肤,星光为眸,月华为衣的妖物。
我一直都不明白爷爷话中的意思,我觉得除了母亲身上的寒气与我们不一样外,她完全是一位人类的女子,温柔贤淑,善良大方,美丽倾城。
母亲很美,美得让人想到妖孽。这句话是伯父说的。当时伯母冷笑的叫了一句:“她本来就是妖孽。”
我茫然,母亲怎么会是妖孽呢?
打开房门,我看到了满天的飞雪,六棱花扬扬洒洒的自天而降,落在手心里不融化,透过手心,落到地上。六月飞雪,奇迹啊。
“妖雪降临了。”我听到爷爷惊恐的声音传来。
如此美丽的雪怎么又和妖扯上关系了。我没有多的闲暇去欣赏,径直向厨房走去。族人都说任何的药物都不能治疗母亲的寒症,可是我还是每天都为母亲煎驱寒的药,任何一丝渺茫的希望我都不能放弃。
路过母亲的房门时,我闻到了一股清新如风的气流。母亲散发的寒气太厉害,爷爷封住了母亲的房门,让她呆在里面,不许出来,所以母亲的房间里一直都是寂静无风的,充满了死人坟墓的味道。察觉到这一丝异样,我敲门,母亲半天没有应声。
恶梦的景象在我的眼前闪过,我猛地推开了房门。见到里面的情景,呆住了。
母亲悬浮在空气中,浑身被风雪围绕,奇异圣洁的光芒从她的身体里挥散出来,她的一头乌丝张扬的飘荡在身后,我看到母亲的双目明亮若星。
“母亲。”我呆呆的呼唤。
“念雪,妈妈要走了。”居高临下的母亲轻启朱唇,语气缥缈。
“母亲,不要走,不要扔下念雪啊。”泪水决堤,我想拉住母亲,可是那冰冷的气流把我推开。
“孩子,妈妈总是要走的。我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,没有你父亲的我是不存在的。我要回家了,回到冰域化成美丽的雪花,好想那里啊。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。念雪,坚强的活着啊。妈妈会在冰域看着你。”她的身影在冰雪中渐渐变化,我分不清楚哪些是风雪,哪些是母亲的身体。我明白了,这些六月的冰雪都是来接母亲离开的。
“母亲。”我喃喃,我无力挽留,也不想挽留,以前的我太自私,我总想着留下母亲陪我,却没有想到,母亲是如此的痛苦。
风雪承载着母亲的精魂飘向远方,我含泪挥手告别,在空中,我听到了母亲的愉悦的歌声:“雪儿飘啊,雪儿飘。
雪儿飘来,雪妖诞。
冰为骨来,雪为肉。
摘星为眸,月华为衣。
……“母亲走后的五年,我十八岁。若是其他地方的女子,现在正是找婆家的时候。可是作为佣兵帝国的臣民,现在正是我们成为佣兵的日子。今天我在佣兵之王的王殿前宣誓,正式成为了初等佣兵。记得我在王殿的时候,所有的人都对我指指点点,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。每当我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,所有的人都会惊艳我的美貌,我遗传了母亲的美貌,可是与母亲相比,我差了很多。在惊艳之后,他们会窃窃私语,然后用厌恶的目光看着我。
雪妖之女。
他们这样称呼我。长大的我明白了许多的事,比如说,母亲真的是雪妖,独霸冰域,肆意妄为而无人敢过问的雪妖之一。母亲让人厌恶的地方是,她离开了冰域。
成为佣兵之后,我没有接受任务,而是到佣兵学院学习。能被选择去上学的人都是家族里很有地位,天赋很高的人,可是我是例外。父亲为了佣兵帝国而失去了生命,我作为他唯一的孩子,得到了特别的眷顾。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,我高兴了很久,除了能够离开这个家,更重要的是我要顺道去看看冰域――传说中的雪妖天下,人类禁地。
家里对我的离开,十分的庆幸,也许我这个雪妖之女带给他们太多不愉快的记忆。
从泊蓝河出发,途经枉渡峡,航程走了一个月,我终于来到了梵耶国,梦芜大陆除了冰域外唯一的国家。一道高不可攀的天然屏障——寒芜山脉,将冰域阻隔在了另一面。
走进梵耶国最大的冒险者汇集的酒馆,我吆喝道:“谁想去冰域冒险?”
迎接我的是几百道复杂的眼光,但是没有过几秒钟,他们就各自做着自己的事,对我视若无睹。我纳闷,我的号召力这么小吗?
“小姐,你这个玩笑可不新鲜。”酒馆的老板娘好心的把我拉到了一旁,我道: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老板娘犀利的眼神打量着我,道:“每年都有几个跟你一样的年轻人想去冰域冒险,可是他们不是在翻越寒芜山的时候摔死了,就是中途折返。就算是到达了冰域的入口,也不敢踏入冰域。天下的人都知道冰灵王不好惹,他手下数以万计的雪妖,一个一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货色。你一个姑娘家去那里干什么?”
话至此,老板娘的脸上闪过一丝潮红:“冰域的雪妖都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,难道你……”
我此刻的脸一定红得像猴子屁股,毕竟是十几岁的姑娘家,被别人这样说,脸上那里还挂得住。
“不是的,我是想见见我的母亲。”我急忙争辩。老板娘放声笑道:“你的这个理由可太…呵呵,人人都知道,冰域可是没有女人的。”
“什么?”这样的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。
“小妹妹啊,你难道不知道吗,雪域宫的冰灵王号称天下第一美人,可他是个男的,他手下的雪妖一个一个长得都是倾国倾城,只是没有一个是女的。”
我惊的说不出话来,那么我的母亲是什么?
酒馆里发生了一起骚动,可是瞬间又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。
“他来了。”老板娘激动的道,脸上红霞飞舞,像是初次动情的姑娘。我朝门口看去,阳光中,我只看到一袭雪白的长袍渐渐靠近。酒馆门口站立着一棵千年老槐树,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,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点,他到树下的时候,一阵微风吹过,地上的光点闪动,映照在他的身上,他的脸在树荫下明灭不定。他的样子渐渐清晰,就在这一刻,我想到了母亲。以冰为骨,以雪为肉,摘星为眸,月华为衣的绝美女子。可是,他却是个男子,他冷冽犀利的眼神,决不属于女子。
他如一阵风,从我的身面走过,寒气残留在空气中,我感觉到如此的熟悉。他径直走到一处位子坐下,老板娘急忙送上了美酒,瑟瑟的道:“这些酒杯都是专门为您准备的,别人没有用过。”
大风大浪经历无数的老板娘,此刻的样子像是不知世事,心中暗生情愫的少女。老板娘有些失望的叹气,自己如此精心为他准备,他却吝啬给她哪怕不经意的一瞥。
精彩内容待续.
